小|聪明

　　在我的字典里，先生独指鲁迅。谓之"先生"并无奢攀师生之意，虽然他确实在我的成长中起到了导向的作用。

　　今天是先生诞辰120周年再过不几天是他逝世65周年的日子。想起对先生作品的痴迷始于他的《伤逝》，随之是《阿Q正传》，这是当年真正读得兴趣盎然 的小说，对于《鸭的喜剧》、《在酒楼上》、《孤独者》可谓难解其义,独对魏连殳面对母亲的棺材不语不声，又不知为何嚎啕大哭像一只受伤的狼印象颇深。

　　那时感觉鲁迅给我生命的亮色太少，悲剧的韵味太浓。他曾说过："但凡我爱的人便希望着他的死掉。于是便少受这人间的痛苦。"原话也许并非如此，但确实 把我吓着了。对身边的人我也一直存着这样的念头，有时觉得罪恶，有时却也觉得这里确实有着道理。我总觉着人活着是不大容易的。

　　于是我远离身边的所谓友恨爱憎，对待万物总是一个静观世界的石头。我总是想起那个 "眉间尺"一把割下自己的头交给并不熟识的人去复仇。那头会在沸水中唱歌，那歌让人不知所措。 但"复仇"成了我心中的快事，我总觉着心中有着一股仇恨要向哪个方向释放，虽然我一直寻不到自己的仇人。鲁迅说"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 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 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

　　他还认为苍蝇与战士是不一样的。 但这正是我怀疑鲁迅的开始。因为我发现战士有时也会变成苍蝇，而更令我无以自拔的是我复仇的对象除了自己没有他人。 阿Q画不成圆颇觉遗憾，因为他觉得他应该画的圆，吃虱子也可以吃出乐趣，因为他觉得面子关乎生活大事。可是我在为什么争一争，做一做？我难以自拔，因为我难寻目标。

　　于是我怀念先生。

　　先生曾在一个小胡同里独守着两棵枣树抄了近十年的古碑。这种独耐百年孤独的韧性也许只有鲁迅才能做到，如果想起他写的"我以我血荐轩辕"可知对于中国他的心是何曾的火热。

　　于无声处听惊雷，是我所做不到的。但先生做事的绝决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定不回头。

　　"前面有许多花。"这些花是什么花？ 他也许没有清楚的形象，可是依然他不忘记它们，一路踏着荆棘走去。"不期又洒江南雨，又为期民哭健儿"失了同道的先生也往往血性自显，火烧自身。鲁迅是那样的清晰。"无情未曾真豪杰，真的勇士也要吃饭睡觉，当然也性交。"一般的中国文化人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那时我总在想为何在1936年就让一个勤奋真性情的人死了呢？不是说"天道酬勤"吗？死亡！对任何人都是一种归宿。但死亡却是人生最大的悲剧，这是我当时的判断。

　　因为我觉得鲁迅的存在对于中国，是一种象征，对于文革对于集权与独裁是一种挑战。无论世人对于胡适是何等的评价，在我的印象里先生是真正理解民主意义 的人，如果鲁迅活着，对中国也许会少一些苦难。因为曾有人说"鲁迅是骨头最硬的，没有一点奴颜和媚骨！"而这个人主宰了中国几十年的命运。

　　中国人多却往往由一人决定历史！这是中国人的选择还是伦回的悖论？ 如果鲁迅活着，也许深为敬佩鲁迅的人会选择另外的治国方式！ 但在《我与鲁迅七十年》中我读到"如果鲁迅活着，他也许呆在牛棚里继续写，要么识大体一句话也不说！"

　　有人曾说在20世纪的中国读懂中国历史的只有三个人："毛泽东、鲁迅、蒋介石"，尽管这一判断本身就令人生疑，但我的感觉是"先生真是太幸运了。" 相比于建国后大批文化人的没落，巴金做了"忏悔"，其实在文革期间血溅五步，独面铡刀与辱骂，大不了是张志新，小一点是昆明湖倒栽葱的老舍。那是毫无意义的。

　　巴金孤独的忏悔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让新生的一代看到了祖辈的一点良心，价值并不大。于是我想起了那句话："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都不宽恕！"这种性情在那个年代谁能挺过来，不会有鲁迅。

　　所以先生是中国20世纪最幸运的文化人。

　　柏杨说中国历史上仅有两次思想自由的时候，一次是两千年前的百家争鸣，一次是五四运动后的历史选择。 二、三十年代的中国虽然有血腥，虽然有刀光但那个时代思想却是遍地开花的。 可是柏杨没有看到在中国有一种思想却注定是孤独的，那是"民主与自由"。

　　尽管多少年来我们一直要建设的新中国却是以此点缀门庭的。

　　其实新中国也好，共产主义也罢，不是亮丽的口号所能明了的。那需要中国整体意识的脱胎换骨。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国那刚劲勇猛自由如刑天舞干戚的精神被2000年的专制社会扼杀了。

　　当鲁迅出生时，中国并未出现什么征兆，当他死去时也未见得有星星落下，他也仅仅是匆匆而去的一个过客。 但他是那样的孤独。他说："如果我把心中的说出来会吓你们一大跳。"这话给我的感觉他是所谓的"俗人"用正经话说是"老百姓"。 但老百姓也可爱，这是人间鲁迅，这是听七斤老太唠唠叨叨的鲁迅，这也是在酒楼上的鲁迅。

　　但他还是注定是孤独的。

　　他的孤独是人类孤独的一个横断面。鲁迅以自己的个体体验其实证明了当我们明白自己是一个鲜生的活物的时候，除了面对孤独我们别无选择。这是人的悲哀。先生曾言："要将无声的中国变成有声的中国。"但有了声音以后怎样呢？乱糟糟的局不会改变。 因为在利益之间不会有永远的均衡。

　　娜拉走后怎样？也许真是除了死和堕落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这似乎不独是中国的苦楚。当我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我开始远离了鲁迅。也正因为我日渐远离先生，所以今天我的怀念也显得十分单薄。而这成了我怀念先生的理由， 不期待他的复生，祝福他的死亡。中国不能永远生活在鲁迅的思想中。我们需要告别向鲁迅表达崇敬的心态。明天应该是和他过得是不一样的生活。
　　谨以此纪念鲁迅，2001年9月25日

文／乌拉　原址